「你愛我嗎？」小姐
文／王文華
她總是不停地問：「你愛我嗎？」
她知道這樣問未必會得到真正的答案。原因倒不是對方騙她，而是面對這種問題，對方只能根據當下的感覺來回答。所以當對方說「當然愛啊」，是說當下當然愛，至於明天或明年，誰也沒把握。這就像問一個人「你餓不餓？」當對方說「當然餓啊」，是說當下他餓。
愛跟餓一樣，答案是自由心證，而且有有效期限。
她自己也知道，想了解對方愛不愛她，要看他的行為，特別是在她背後的行為。如果她一不在，他就把她贈送的禮物丟在地上，這可能代表他並不真正愛她。
但看行為需要花長時間，看他在她背後的行為需要眼線，兩者都太麻煩，所以還是直接開口算了。頂多把他的答案打七折，打了七折的「當然愛啊」，應該還是有效吧！
她的如意算盤是：縱使只有七折，問多了，量變造成質變，會不會就弄假成真，讓對方百分之百愛她？
但就算她知道了對方百分之百愛他，還是會再問「你愛我嗎？」確認自己被愛，就像確認自己減了三公斤，永遠不嫌煩。
不過當她懷疑對方不愛她了，這問題便很難啟口。「你還愛我嗎？」她說出問題，牙齒掉了一地。「還」是絕望的字眼，它分隔了天堂和陰間。若對方沒有立刻回答，她就知道了答案。「你難道不能騙騙我嗎？」她問。是啊，她寧願被騙，也不願面對不再被愛的痛苦。
所以聰明的男人懂得「騙」，或至少「哄」她。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被哄，但還是能開心到臉紅。我問她：「妳怎麼這麼天真？」。她說：「他願意哄我，不也是愛的表現嗎？」我接著問：「妳願意接受這種稀釋的愛？」她說：「檸檬汁若百分之百是原汁，沒人喝得下去。稀釋的愛未必不好，沒有人受得了24小時的海誓山盟。」
碰到懶得哄她的男人，她會自說自唱、優雅下場。比如說當她以故作可愛的聲音問：「你愛我嗎？」對方沒有反應。她索性自己補上一句：「我可是很愛你喔。」沒想到對方還是不說話。
「這麼不解風情的男人，甩了算了。」我說。她笑一笑，甜蜜地說：「他沒說我愛你，但他說：『妳願意嫁給我嗎？』」
說「我愛你」就像說英文，我們總是過度用力、言不由衷，現在式和過去式分不清。還是她的老公聰明，把她娶回家，勝過千言萬語。
◎本文刊載於中國時報專欄「三少四壯集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