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包小姐
文/王文華
她總是喜歡打包。
一起吃飯,剩下一粒蒸餃,她叫我吃掉。我說不好吃,她就打包。服務生說:「我幫你裝在塑膠袋裡。」她說:「不用浪費了,我自己來。」她拿出隨身攜帶的水壺,把裡面的水喝掉,然後把蒸餃放進去。我嘲笑她:「回去加點熱水,就可以當湯餃了!」
她連紅燒烏參這種稀里糊爐的東西也包,而且也放進水壺中。我嘲笑她:「回去加點熱水,就可以當澎大海了!」
她打包的東西中,回去最難以下嚥的,是男人。
她總是跟那些朋友們覺得不好的男人在一起。當我們說這些男人外表和內在都配不上她,她會替他們說話:「兩個人在一起哪有什麼條件呢,只要他對我好就好了!」但問題是,這些男人對她並不好。也許是她付出太多、要求太少。這些男人把她視為理所當然、予取予求。當她告訴我她男友劈腿時,她第一句自問的話竟然是:「『我』做錯了什麼?」
我勸她跟那男人分開,她不肯,她把他打包回家。
後來他們結婚、生子。當爸爸後那男人依然風流,打包小姐轉頭用母愛來彌補欠缺的性愛。「為什麼不離開?」我問。「在一起這麼久了,小孩也有了,怎麼分得開?」她那口氣,好像她的婚姻是那粒蒸餃,味道不好,但丟了可惜。
我不知道有多少夜晚,當孩子睡了後,她一個人坐在餐桌上看著她冷掉了的婚姻,嘗著隔夜食物的酸苦。有時她會打電話給我,跟我抱怨。我是她唯一能抱怨的朋友,所以我靜靜聽她講。她講得正激動時,突然看到他老公撥來的電話,然後她匆忙地說:「先聊到這吧,再見。」她急忙掛下電話,我覺得好孤獨。
我沒有辦法改變她的飲食習慣,或婚姻觀。當初我沒有娶她,就永遠失去了發言權。只是掛下她電話的夜晚,我總是失眠。我一直在想:在愛情的路上,我和她選擇了兩條不同的路:我捨棄,她打包。在這凌晨三點,到底誰比較幸福?
◎本文刊載於中國時報專欄「三少四壯集」